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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諾言變成謊言,我們還剩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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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寞的人總是會用心地記住在他生命中出現過的每一個人,所以我總是意猶未盡地想起你。在每個星光墜落的晚上,一遍一遍,數我的寂寞。
              我叫齊銘,生活在浙江,每天背著單肩包在校園裡面閑晃,頭發長長地蕩在我的眼睛前面,那些樹陰和陽光進入我的眼睛的時候就變成瞭凌亂的碎片和剪影,一段一段如同碎裂的時光。這一年的夏天我滿瞭19歲,我站在鳳凰花的中央,卻沒人對我說生日快樂。
              老師對我說,你就這樣無所事事的閑晃吧,晃完瞭你的19歲你就沒東西可晃瞭。
              我喜歡的女孩子叫嵐曉,有著柔順的頭發和明亮的笑容,很愛說話也很愛笑。每天晚自習結束後她總是一個人推著自行車回傢,我背著吉他跟在她後面走。我們隔著一段距離,彼此不說話。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傢,女孩子晚上一個人不太好。
              當看著她走進樓道之後,我就轉身離開,回傢,走進黑暗中的時候吹聲響亮的口哨。
              可是以前,在我們都還是孩子的時候,我總會用自行車載她回傢,夜風中的笑容,單車上的青春。還有她傢樓前那棵香樟,總是會在晚上發出濃鬱的香味。
              2002年炎熱的夏季,我和一些和我同樣落拓的男孩子一起,每天站在火車站外的鐵軌邊上,聽著列車匆匆地開過去,如同頭頂響起的沉重的雷聲,一下一下砸在我的肩膀上。偶爾會有雨,灼熱的雨滴落到我臉上的時候,我會懷疑是不是我哭瞭。
              想起嵐曉,我的眼淚就如大雨滂沱。
              這個夏天似乎被定格,無限拉長,如同那條靜默的黑色鐵軌,看不到來路,看不到盡頭。
              在每天太陽隱沒到群嵐背後,陰影覆蓋到我的頭發上的時候,我會躺在鐵軌旁的水泥地上,望著天空,想嵐曉。我很想她,想她白色的裙子在夏天反射的陽光,想念她做試卷時認真的樣子。我想打電話給她,可是我的手機早就沒電瞭。我忘記自己有多少天沒回傢瞭。因為回傢也一樣寂寞,空蕩蕩的房間冷氣很足,沒食物沒生氣。
              每當火車從我旁邊飛速而過的時候,我總是會產生幻覺,我總是看見自己跳進軌道,然後頭顱高高地飛向天空,我的身體在鐵軌上如蓮花散開,空氣中傳來嵐曉頭發的香味。
              不知道什麼地方,響起瞭晚鐘。
              C朝著太陽墜落的方向唱歌,留給我們一個邊緣很模糊的剪影。他唱每當你又看到夕陽紅,每當你又聽到晚鐘,從前的點點滴滴都湧起,在我來不及難過的心裡。
              我突然想起瞭小王子,那個每天看四十三遍落日的孤單的孩子,那個守著自己唯一一朵玫瑰的孩子。
              當整個花園開滿瞭玫瑰他卻找不到他那朵花的時候,他蹲下來難過得哭瞭。
              2000年的夏天嵐曉對我講瞭這個故事,並且送給我那本《小王子》,後來的很多個晚上我就在臺燈下面翻那些精美的銅版紙,看幼稚而認真的蠟筆插畫。
              1999年八月嵐曉
              你講一個笑話,我要笑上好幾天,但看見你哭瞭一次,我就一直難過瞭好幾年。
              夏天是我最喜歡的季節,因為天空格外遼闊清遠,這在南方很少見。我喜歡以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有時候會聽到飛鳥破空的鳴叫。
              從學校報名出來,我站在校門口等車,一邊望著天空一邊想自己現在是高中生瞭,不用再穿那些乖乖的校服如同幼稚園的孩子。
              喂,那個同學,你是新生吧,把你手機借我。
              我抬頭看見一個騎在自行車上的男孩子,頭發長長地飛揚在風裡面,笑容清澈如水,他好像很快樂的樣子,笑得露出白色的牙齒粉色的牙床。我看見瞭他有兩顆尖的虎牙。
              我目測估計他不是騙子就把手機遞過去瞭,三秒鐘後我開始後悔,因為他很快樂地用普通話對別人問候:哎呀,小子你居然在北京啊。然後我面部表情格外痛苦地看著他打長途打得興高采烈生機勃勃,到後來他幹脆從自行車上下來,然後來回踱步頻繁換姿勢。
              十幾分鐘後他把手機遞給我,睜著大眼睛很天真無邪地問我說:怎麼沒電瞭?
              我說,那是不是還要我給你充電啊!
              不過很遺憾而且很奇怪他居然把這句反語聽成瞭疑問句。他歪著腦袋很認真地想瞭一下,然後說:不用瞭,反正也差不多打完瞭。
              我向毛主席發誓我真的想踢死他。
              當我轉身走瞭兩三步之後,他在後面叫我:那個手機妹妹,你要不要請我吃飯?
              我轉身說:你想請我吃飯?
              他搖搖頭說,不是不是,是你請我吃飯,因為我今天身上一分錢也沒有。然後他很大方地把他的所有口袋翻出來給我看。
              我對天發誓懇請毛主席讓他在被我踢死後活過來,我要再次踢死他。
              第二天點名的時候,我聽到老師叫齊銘,然後我後面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到!我回過頭就看到瞭那個傢夥的虎牙。
              他好象很高興的樣子問我,手機妹妹,你怎麼坐我前面啊?
              因為我今年命犯太歲。我心裡第三次向毛主席發誓。
              然後齊銘就成瞭我的同學,我每天都可以看見他穿著款式不同但價格高昂的衣服在我面前晃,他那個人,愛幹凈愛講究得要死。
              我說你都幹凈得可以燉來吃瞭。他說還是要先洗洗的好。
              那個夏天在我的記憶中輕快得如同沒有憂傷的青春電影,一幕一幕流光溢彩,無論我什麼時候回過頭去,看到的都是快樂,沒有難過。
              也許是因為那個夏天過得太快吧。很多年後我對自己這樣說。
              2002年八月齊銘
              每到這個季節,我就喜歡在街上閑晃,看風穿越整個城市,穿越每棵繁茂的樹,穿越我最後的青春,我的19歲。
              穿行在這個城市的夾縫中的時候我總是喜歡抬頭看那些樓房間露出來的藍色的天空,我可以聽見風從縫隙中穿過時的聲音。
              嵐曉在傢等待成績,我知道她高考非常不錯,可是我考得很差勁。從電話中聽到成績的時候我覺得突然有什麼東西壓到我的胸口,然後迅速撤離,而某種深藏在我胸腔中的東西也隨著被帶走瞭。我難過到連哭都哭不出來。我一次一次撥電話到信息臺,然後反復聽瞭三遍那個讓我以為自己聽錯瞭的數字。掛掉電話我蹲在馬路邊上,有很多的車和很多的人從我身邊經過,我聽到不斷有玻璃碎裂的聲音。
              我打電話給嵐曉,我握著電話發不出聲音。可是她知道是我。她說,你別難過,我已經幫你查瞭分數瞭,知道你考得不好。我的眼淚一大顆大顆地掉在滾燙的地面上,迅速就蒸發掉瞭,連一點痕跡都沒有。我突然開始明白,在這個炎熱的夏天,很多東西都會被蒸發掉的,再也不會留下痕跡。
              我和一些落拓的男孩子混跡於這個城市的黑暗的底層,揮霍著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在酒吧如同地震的搖滾樂聲中,我再也想不起以前彈著吉他唱給嵐曉聽的歌瞭。
              記憶像是倒在掌心的水,無論你攤開還是握緊,水總會從指縫中,一點一滴,流淌幹凈。
              我不知道我的將來紮根在什麼地方,或者,我根本就沒有將來。我和那幾個朋友計劃著去西安念一所民辦大學,很可笑的是我們居然連報名費都不夠。
              如果我問我媽媽要的話毫無疑問我拿到的錢可以讓我直接把那個大學的文憑買下來,可是我不想再見我媽媽。從她離開我爸開始。同樣我也不想再見我爸爸,從他離開我媽開始。
              於是我們幾個人就在這個城市的喧囂中孤獨地站立著,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就像那些很矯情的人說的那樣,我們是寄居在暗地中的病孩子,面孔幽藍,眼神嶙峋。
              可是我們不憤世嫉俗,不張揚惡劣,我們隻是沉默,大段大段時間的沉默,躺在車站外的平臺上,聽列車開過,看頭頂昏黃炎熱的天空,看飛鳥疾疾掠天而去,有些飛鳥會突然中槍,然後筆直墜落。
              我的記憶開始模糊,因為我無法再想起自己穿著幹凈的白襯衣和嵐曉站在樹陰下面的樣子,想不起自己曾經清澈幹凈的笑聲,想不起嵐曉第一次在我生日送我一本廣告畫冊時我臉紅的樣子,想不起我們逃課出去,看一場電影,或者找個浸滿陽光的草坪睡覺。
              想不起我的十七歲,想不起鳳凰花第一次盛開的那個夏天。
              2000年9月嵐曉
              我每天都在數著你的笑,可是你連笑的時候,都好寂寞。他們說你的笑容,又漂亮又落寂。
              我和齊銘熟識得很快,並且當我坐在他的自行車後面尖叫的時候沒有老師告訴我們關於夏天未成熟的果實的傳說。原因是在這個學校裡,如果你成績夠好,那麼那些學生守則對你來說約等於零。
              我是學校的第一名,齊銘是第七名。齊銘說我像在這個學校橫行霸道的土財主。
              我開始養成逃課的習慣也是齊銘調教出來的,而且在我發現即使逃課我還是第一名之後,我就開始逃得心安理得樂此不疲,毫無思想負擔。
              齊銘在第一次帶我逃課的時候對我語重心長如同培養一個間諜:
              第一,你見著老師不要慌。
              我慌個屁。
              第二,你翻鐵門的時候不要亂叫。
              我叫個屁。
              第三,你真可愛。
              我可愛個屁,哦不,我真可愛。
              後來我在齊銘的幫助下順利地翻過瞭學校的鐵門,不過之後我決定以後少穿裙子。因為在我的裙子被鐵門勾住的時候,我看見齊銘笑得幾乎撒手人寰像是要病危,兩顆虎牙在陽光裡格外醒目。
              有時候我們逃課也不幹什麼,就隨便找片草地,然後睡覺。於是躺在草地上看天空成為我高一的時候最清晰的記憶。
              齊銘這個人的神經大條得可以,你告訴他海水好藍,他會告訴你那是因為白光中的藍光沒有被海水吸收。而且他說話總是不按照常理出牌,比如有次我拉他陪我買衣服,我穿上問他感覺如何,他說,好看是好看,就是醜瞭點。而且和他說話他的節奏總是比你慢一拍,以至於你會覺得他分明是在睜著眼睛睡覺,他的眼睛恍惚地望著我的時候我總是感嘆:長得那麼好看,可惜瞭智商那麼低。
              可是還是有很多無知的小女生喜歡這個低智商的人,不可否認齊銘長得很好看。因為我在所有的場合都表示我不喜歡齊銘,所以那些女生就放心大膽地把她們醞釀很久的情書交給我讓我轉交齊銘。我從來沒看見過一個女人如此相信另外一個女人。
              可是他都幾乎沒有看過。我問他:喂,你幹嘛不看人傢寫給你的信啊?
              因為她們疊得都好復雜,我打不開。齊銘低頭啃排骨,頭都不抬的回答我。今天的排骨很好吃,你不吃可惜瞭。
              後來再有女生交給我的時候我都很想告訴她們不要疊什麼相思結千紙鶴,因為那個笨蛋打不開。
              齊銘傢很有錢,父母都在經營公司。他整個夏天幾乎沒有穿過重復的衣服,隻喝百事可樂他說他喝純凈水會嘔吐。我總是花很多時間來教育他要如何成為一個樸素的人,他總是很認真地點頭,然後說:喂,你說完沒?我看見一件衣服,才600多塊,下午你陪我去買。
              齊銘的理想是成為一個優秀的廣告設計師,而我的理想是念國際會計。他總是說我整天鉆在錢裡面真是個庸俗的女人,而我總是說他整天不切實際真是個好高騖遠的男人。可是我還是在他生日的時候送瞭他一本廣告畫冊。他拿過畫冊的時候整個臉紅得像個番茄。
              我說:你臉紅。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說:我臉紅是有計劃有預謀的,有什麼好奇怪。然後轉身玉樹臨風地走瞭。走瞭三步之後轉過身來,臉更紅得像個番茄,他說:那個,謝瞭。
              後他突然很驚訝地說:哎呀,你臉紅!
              我開始學會和齊銘相處,開始聽懂他的"恩,好看是好看就是醜瞭點""是比較瘦就是胖瞭點"之類的語言,開始喜歡看這個像孩子一樣的大男生笑得露出虎牙,打球流汗後全身濕淋淋的纏著我叫我幫他買可樂。我開始每天在齊銘的自行車後座上唱歌,一邊唱一邊問我重不重,他總是說他蕩過一袋米我比一袋米重。開始習慣被他押去吃午飯。開始容忍他自以為長輩式的對我的說教,我知足瞭,是人都可以聽出來那些說教裡面的寵溺味道。
              有時候我會夢見他,夢中的齊銘感覺很真實,頭發長而柔軟,鴿子灰的瞳仁,那些圍繞在他身旁的藍色霧氣始終是個謎。
              2002年8月齊銘
              對於列車中的那些人來說,我們這些躺在鐵軌邊的站臺上的孩子隻是一窗一窗呼嘯而過的風景中很普通的一幅畫面,可是他們卻不知道,那些躺著仰望天空的孩子,偷偷地哭過多少回。
              在一場暴雨之後我回過傢一次,可是傢中依然沒有人。沒有食物,冷氣很足。我看到我的床上有我媽媽放下的很厚的一疊錢。我看著它們沒有任何感覺。隻有窗外的雨聲,像是電影中的背景音樂,被無限放大。
              電話記錄上嵐曉的號碼一直重復出現。從早上6點到凌晨3點,幾乎每個小時都有電話。我突然覺得很難過。我將電話打過去,可是嵐曉不在傢。
              按下電話的時候我仿佛看見嵐曉守著電話,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的樣子。頭發垂下來蓋住她憂傷的臉。
              我的書桌上落瞭一層柔軟的灰塵,我用手指寫瞭嵐曉的名字。
              我的書桌還保留著我高考前一天的樣子,到處是參考書和演算紙,墻壁上還有嵐曉送給我的一張卡片,上面寫著:祝齊銘高考成功--小佈什。
              我從書堆中找出一沓信紙,然後突然想坐下來給嵐曉寫信。我打開瞭臺燈,突然像是回到瞭七月前的那些在咖啡香味中流淌的日子。
              "嵐曉,你還好嗎?這幾天我和C他們在一起,我們決定去西安念一所民辦學校,在那個地方搞一個樂隊,聽我一個朋友說那個城市的音樂很不錯的。所以我想去看看。而且那個城市有古老的城墻和隱忍的落日,我想一定很漂亮,有時間我拍下來給你看啊。
              "那天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的時候遇見個老人,他的頭發胡子全白瞭。我們在街心花園裡坐下來聊天。我都忘記瞭我們說瞭什麼,但很奇怪的是最後我自己竟然哭瞭。我從來沒在別人面前哭過的,我是不是很沒用?你肯定該笑話我瞭吧。忘瞭告訴你,那個老人長得很像我爺爺。我爺爺在新疆,我好久都沒見過他瞭。
              "暑假你應該是繼續學鋼琴吧,每次看見你彈琴的時候我都不敢說話,覺得你像天使,嘿嘿。你的手指好靈活,不像我,手指那麼笨。
              "我突然發現火車站是個想問題的好地方,因為非常的吵鬧,可是當你沉溺在那些噪音中的時候你會發現它們根本不會影響你。周圍是各種各樣的面容,眼淚歡笑,重逢離別,可是都是別人的熱鬧,與我沒有關系。
              "還有就是早點睡,我這幾天很少回傢,不用每天都打電話給我,我沒事的。你不要那麼擔心,早點睡,不要熬夜等我電話,眼睛像熊貓就不好看瞭。"
              我將信裝進信封,然後工整地寫上瞭嵐曉的地址。到瞭郵局我將信投進郵筒的時候,信掉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我的心突然抽緊瞭一下。
              然後我從郵局出來,不知道自己該到什麼地方去吃飯。我突然想起瞭在這個城市西南角的一傢賣牛肉面的路邊攤。於是我開始散步過去。烈日繼續烤著這個城市,而我在蒸騰著熱氣的地面上走得似乎有點悲壯。
              當我開始吃那碗面的時候,我發現我旁邊的一個女生邊吃邊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碗裡。我看著她的左手抓著一張成績單,因為太用力,都可以看見白色的骨頭。
              我沒有說話,可是心裡好壓抑。
              回傢的路上已經燈火通明瞭,各色的霓虹在我的眼睛裡彌散開來像是傾倒在水中的顏料,一層一層斑斕而混亂。路上有些孩子開始慶祝他們的高考成功,他們穿上瞭平時不敢穿的衣服,染瞭頭發,青春的張揚彌漫瞭整個大街。沒有人責備他們的張狂,所有的路人司機對他們微笑,時光那麼幸福,可是又那麼殘忍,難道沒有人看到路邊還有孩子一邊微笑一邊流下眼淚嗎?
              我抬起頭想忍住淚水,發現天空黑得史無前例,沒月華沒星光。像是某種絕望,無邊無際地繁衍生息,最後籠罩一切。
              2000年12月嵐曉:
              如果等待可以換來奇跡,那麼我願意一直等下去,無論是一年,抑或是一生。
              浙江的冬天很少下雪,而在我居住的城市,幾乎沒有雪。所以這個聖誕節對我來說
              缺少瞭必要的氣氛所以我理所當然地拉著齊銘逃掉瞭班上幾個幹部精心策劃的所謂的經典舞會。
              大街上人很多,到處是穿著情侶裝的年輕男孩子和女孩子。2001年的冬天,我已經高二瞭,而我也莫名其妙地成為瞭齊銘的女朋友。
              我記得那天早上風很大,齊銘騎在自行車上在我傢樓下等我。我出現的時候齊銘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我喜歡你,你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他低著頭不看我,臉紅得好好笑。
              然後一直三分鐘我都沒有說話。我看見瞭齊銘的表情從臉紅到驚訝到著急到惶恐,像是在看電影表演系的學生面試。我之所以不說話是因為我嚇傻瞭,可是我的表情卻錯誤地傳達給齊銘"我要哭瞭"的錯覺。
              他很緊張地說,你別哭啊,買賣不成仁義在,你別嚇我。
              然後我開始大笑,笑得幾乎將雙手變前足。齊銘一臉懊惱的樣子說:你在那鬼笑什麼啊,我是認真的!
              然後我突然不笑瞭,直起身說;齊銘,我也喜歡你。
              從那之後我經常翻看我這一天的日記,我看見自己在淡藍色的紙頁上寫著:
              "那天我第一次看見齊銘如同陽光般清澈的笑容,眼睛瞇起來,牙齒好白,笑容如同冬天裡最和煦的風。我坐在齊銘自行車的後坐上都可以感受到他的快樂,他開心的口哨聲彌漫在冬天的霧氣中,**在他寬闊的背上穿越這個城市,可是一點都不寒冷。我脖子上圍著齊銘的圍巾,聞到瞭他的味道。我問他,你是不是有用香水啊?他說,我才沒那麼娘娘腔呢!過瞭一下,他回過頭來認真地問我,沐浴露算不算啊?然後我笑得幾乎車毀人亡。"
              齊銘給我的感覺總是像個孩子,可是這個孩子卻總是無限度地遷就我。
              有段時間我趕一份英文稿子,每天寫到凌晨兩點。然後我打電話給齊銘,對他說我寫完瞭,他總是用無可奈何的聲音對我說:小姐你打電話就是為瞭告訴我你寫完瞭啊?現在凌晨兩點啊,你要不要我活啊?可是我總是不講理地掛掉電話,然後抱著枕頭開心地睡。
              當我完成稿子的那天,我很早就睡瞭,結果半夜我被電話吵醒,我聽到齊銘的聲音,他很可憐的樣子說,嵐曉,你怎麼還不打啊,我好想睡。我看看表,已經四點瞭,於是我很開心地笑瞭,然後沉沉地睡去。夢中有齊銘孩子氣的面孔,拿著吉他,笑著,又年輕又好看。
              學校後面有荒廢的操場,長滿瞭野草,風吹過的時候有泥土和青草的香味。草地邊緣是面白色的殘缺的墻,年久失修,剝落的白色塗料下面可以看見水泥滄桑的裂痕。這面墻是我和齊銘的記事本,我們約好把自己覺得值得記下來的事情都寫在上面。齊銘寫左邊,我寫右邊。每次我拿著2B的鉛筆在右邊寫的時候我都好想去看齊銘寫的是什麼,但他總是笑咪咪地不要我看,他說我在寫你壞話怎麼可以讓你看到。
              其實仔細想一下我寫的也全部都是齊銘欠我的,比如我寫的"1999年8月齊銘借我手機打長途沒付我電話費","1999年8月吃飯讓我一個陌生人付帳而且還不感激","2000年1月放學踢球忘記時間讓我在校園門口等瞭一個小時".
              日子就這樣在我的2B鉛筆下面慢慢地流淌過去,兩年後,我總是想那個時候的天氣,時間,場景,人物,心情。想著想著就淚如雨下。我突然明白一切不可能再回去瞭,時光倒轉隻是美麗的神話,騙騙小孩子的。
              可是,如果可以,請再編個故事騙騙我,好嗎?
              2002年8月齊銘
              青春是個謎,如同我的理想一樣,理想迷失瞭,我不知道它在什麼鬼地方沒完沒瞭地遊蕩到天光,固執地不肯回來。
              幾天之後我從提款機裡提出很厚的一疊錢。當機器嘩嘩地噴出粉紅色鈔票的時候我站在那裡面無表情。我想我媽媽發現卡中少掉一筆錢後應該是在微笑吧,因為她驕傲的兒子還是不能擺脫她給予他的金錢。也許就像我媽說的那樣,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錢不能辦到的事情。
              我用那些錢買可樂,買酒,買煙給C他們,將那些錢揮霍在午夜躁動的酒吧中,揮霍在各種搖滾CD上,揮霍在一條看不見開始也看不見結束的路上。那條路似乎是我們的青春,又似乎不是,因為太黑暗,看不清楚。
              在一傢叫"地震"的迪廳中,有個女孩子打歌打得很好聽,每次聽到她打碟我就會覺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爆炸,不斷往更高的地方升騰,最終如煙霧散去沒有痕跡。有一次我去問她,我說你叫什麼名字,她抬起頭目光很模糊地望著我說,我叫雅典娜,我看見漂亮的男孩子就想要和他接吻。說完她將頭靠過來,開始吻我。當她的舌頭接觸到我的牙齒的時候我突然推開瞭她,她望著我笑,一邊笑一邊說,怎麼,你是有女朋友還是沒有接過吻的小處男啊?
              我踉蹌地沖進洗手間開始嘔吐,酒喝多瞭,我的胃一直灼熱地疼。我吐瞭一次又一次,一邊吐一邊哭,因為我想嵐曉瞭,我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睡,有沒有在等我的電話。
              用冷水洗臉,可是眼淚還是止不住,自來水順著我的臉流下去,我越哭越難過。我從破舊的挎包中找出2B的鉛筆和紙,我要給嵐曉寫信。當鉛筆在白色的之上劃過的時候,我突然想起瞭學校的那面白色的墻,我想現在它一定很寂寞,因為很長時間都沒有人去看它瞭。
              "嵐曉,我很好,你不用擔心。我這幾天都在唱卡拉OK,他們說我唱歌很好聽。我開始發現我喜歡唱一些老歌,很老很老的歌。每次唱的時候我都好喜歡回憶。也許年輕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回憶的,喜歡回憶的人都已經老瞭,老得必須靠回憶來緬懷一些東西,來祭奠一些東西,埋葬一些東西。
              "C他們唱歌好難聽,可是有好幾次聽他們唱歌我都哭瞭。眼淚掉進酒杯裡我都沒有告訴他們。我不知道看著昏黃的燈,模糊的畫面,聽著笨拙的歌聲,我怎麼就突然被打動瞭,難過突然從喉嚨深處那個看不見光的地方湧上來,堵得我好難過。
              "有時候我們會去看電影,這幾天我看瞭三次《TRAINSPOTTING》,猜火車,我覺得自己有時候好象裡面的那些孩子,很無助也很倉皇。我忘記瞭他們的名字,但記住瞭他們的面容,他們沒有年輕便迅速地老去瞭,他們站在年輕和衰老的河界上張望,長時間駐足,感傷自己竟然從來沒有回腸蕩氣過。
              "這幾天你還過得好嗎?很掛念,希望你快樂。你拿到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瞭嗎?我聽他們說北大的通知書很漂亮的。"
              寫完之後我發現自己竟然哭出瞭聲音,我從來沒有聽見過自己長大瞭之後的哭聲是什麼樣子,沒想到這麼沙啞難聽。洗手間外面一直有人在催促我開門,我抬起頭,用嘶啞的聲音大聲地罵:滾開!
              2002年1月嵐曉
              當日子成為舊照片當舊照片成為回憶,我們成瞭背對背行走的路人,沿著不同的方向,固執地一步一步遠離,沒有雅典,沒有羅馬,再也沒有回去的路。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愛情故事都會有一個臨界點,某一時刻,某一天,那些曾經被小心存起來的金幣,全部消失不見,存錢的小孩子突然傷心地哭起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個人上學的日子開始瞭,一個人安靜地呆在圖書館的日子開始瞭,一個人看樹葉慢慢掉落的日子開始瞭,一個人騎單車的日子開始瞭,在午夜孤獨地做試卷的日子開始瞭,我聽見自己的生命同寂寞相咬合的聲音,看得見齒輪轉動,卡嚓卡嚓掉屑。我可以看見齊銘站在我背後的樹下望著我,曾經整天用自行車載我的人現在卻連走近我都不敢瞭。
              有時候當我抬頭看天,我都在想,這是不是個笑話?
              在這個冬天來臨的時候齊銘傢裡發生瞭重大的變故,所謂的重大變故其實就是父母離異,這在現在的中國好象是下雨一樣正常。可是對於齊銘來說也許像地震一樣。那些曾經建造在他理想中的大廈和橋梁在突然間就崩塌掉瞭,塵埃四處,滿目創痍。
              然後他像所有單親傢庭的孩子一樣,開始放縱自己的青春,揮霍自己的生命。
              他變成瞭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頭發長長的,表情冷漠孤傲,當初那個曾經明亮的笑容在我腦海裡面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暗淡,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像《半支煙》裡的曾志偉一樣,雖然努力地想要記住那個笑容,每天努力一直努力,可是終於有一天還是忘記瞭。
              我開始看到齊銘踢足球時對隊友憤怒的表情,偶爾會一腳用力地把球踢出場地。
              我開始看到齊銘同學校的一些小混混們在一起,對著路過的漂亮女生吹口哨。有一次我從他們旁邊悄悄走過去,那些人對我吹口哨,我難過地看到齊銘在他們中間,低著頭不說話。
              我開始在課堂上看到齊銘趴在桌子上肆無忌憚地睡覺,看到老師失望地搖搖頭繼續講課。而我總是低著頭認真地寫我的筆記,滿滿地好幾頁。
              我開始在班級的前十名甚至前二十名裡找不到齊銘的名字。
              我開始在白色的墻壁上寫很多的話,各種各樣的話,我希望他可以看到。可是右邊的墻壁卻很久都沒有人去寫瞭。好象我一個人在唱獨角戲,可是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能力站到最後,站到時光倒轉,光陰從羊齒中重新如溪水般流過,齊銘對我微笑,如當年那個夏天。
              我開始學習騎單車,因為沒有人再送我回傢。
              我開始把齊銘原來放在我這裡的他畫的素描貼在墻上,一張一張看。我知道再怎麼看也不能多看出一張來,可是為什麼我一直看看到熟悉看到厭倦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哭?
              我開始躲在遠處看齊銘,看他在學校小賣部掏出錢包買可樂,看見他提著書包走過圖書樓後面那條林蔭道,看見他抬起頭看陽光的碎片,看見他坐在操場看臺上仰望天空,看見他因為沒交作業單獨留在教室裡補作業,看見他站在香樟下面葉子一片一片掉,看見他一天比一天寂寞起來,看得心如刀割。
              可是每個人都沒發現我的不快樂,我每天笑啊笑,笑得比誰都多,回到傢難過得連哭都哭不出來,隻是一直流眼淚。看到齊銘送我的金魚死瞭要哭,看到齊銘喜歡的廣告要哭,看到一瓶洗發水都要難過。
              我就這樣一個人過完瞭我的冬天,有時候在午夜像機器一樣做掉一大堆試卷的時候,突然看到那個沉默的電話,竟然沒有勇氣提起來。可是我知道,無論我打不打,這部電話機都不會再在午夜凌晨響起來瞭。我喝口水,然後嗆得眼淚流瞭一桌子。
              王菲唱,每一天都有夢在現實中死掉。誰相信我和齊銘竟然成瞭那種見面隻說聲好然後就擦肩而過的人?誰相信?
              月考,期中考,一模,二模。我在在前兩百名中再也找不到齊銘的名字瞭。如果可以,我寧願替他學,無論熬多晚,無論喝多少咖啡,無論我的眼睛是不是好看。每次成績放榜的時候,齊銘總是遠遠地站在離人群很遠的地方,抱著胳膊,靠著墻,望著冬天灰色的天空,那種灰蒙蒙的色調如同齊銘素描的陰影。
              我記得以前我總是問齊銘,喂,你覺得天上有神靈嗎?
              他說有。
              我說,那為什麼許瞭願,他們都沒有回應?
              他說,不是天使每次從天空走過的時候都有聲音。
              齊銘,那麼現在你呢,在望你的神靈嗎?
              我在一場重感冒中過完瞭這個冬天,立春那天我的感冒突然好瞭。在我躺在傢的日子裡,很多同學都來看我,而我最想見的齊銘,卻連電話都沒有一個。
              而無論怎樣,陽光還是一天一天好起來瞭。我站在陽臺上澆花的時候抬頭看天,那些灰色的雲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散去瞭,可是我不知道這個蒼藍色的天空下面,是不是就沒有憂傷。
              我站在立春的風裡,站在陽臺上,想齊銘。
              2002年8月齊銘
              據說trainspotting是蘇格蘭的一種古老的遊戲。無聊的老人和孩子,站在灰鐵站牌下猜下一趟車到來的時間和車次,以打發無聊的時間和生命。我猜到瞭結局,卻遺忘瞭那個開始,那個一去不復回來的夏日。
              我記得在我初中的時候我老在筆記本上寫席慕容的那首《青春》,寫"忽然忘瞭是怎樣的一個開始,在那個一去不復回來的夏日",寫"無論我如何地去追索,年輕的你隻如雲影掠過,而你微笑的面容極淺極淺,逐漸隱沒日暮後的群嵐".
              從父母分開之後我就常常一個人在傢,翻那些被我遺忘瞭很久的書,偶爾會看到自己幼稚的字體突兀地出現。或者在下雨的夜裡突然起來聽歌劇,裹著被子聽意大利的女高音細若遊絲快要斷掉的聲音沖出房間消失在外面的雨聲裡。一個人突然擁有瞭從來沒有想象過的自由,可是卻突然變得空蕩蕩的像丟瞭自己的魂魄。
              我開始喜歡上瞭樓下的那個路邊攤,我總是在那兒吃晚飯。因為我是常客所以老板娘對我很好。我突然很可悲地發現自己每天隻有在這兒才可以找到傢的感覺,有油煙有飯菜,有人的歡笑和爭吵。
              我沒有再找嵐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隻是模糊地感覺到我們的前面必然會有一個分岔口,我們必然會走向不同的方向。
              我還是曠課,但沒有再和嵐曉一起,每天我都看到她充實地活著,筆記寫滿好幾頁。對每個人笑,快樂地讓我感到自己的可恥。
              我常常去學校後面的操場,站在齊膝的荒草中仰望天空,躺在白色墻壁的腳下,看嵐曉留給我的話。
              "你很多天早上都沒來找我瞭,害我常遲到,每天下樓看不到你騎在自行車上抱怨我動作慢的樣子,覺得很不習慣。"
              "你怎麼不來找我吃午飯呢?以前你總是押我去吃飯的,現在我碗裡總是剩下好多的肥肉,以前都是夾給你吃的。"
              "你有帶我送給你的手鏈嗎?我不敢看你的手,怕你早就丟瞭。"
              "我可以晚上給你電話嗎?我早點打就是瞭,不會吵你你放心。"
              "上個冬天你放在我傢的手套你要嗎?我帶給你吧,每天早上都有霧,你騎車手要凍掉瞭。"
              "齊銘你一直都沒有來這裡瞭嗎?沒有看過我的話嗎?"
              "齊銘我得瞭重感冒瞭,前幾天都一直沒來上課,呆在傢。你為什麼沒打電話給我呢?"
              我躺在墻根下,流著淚看天空,想嵐曉。
              嵐曉學會自己騎單車瞭,那天我看見在操場上有個男孩子在教她,她學得好快。我看見瞭她的笑容,還是那麼輕快如一陣風。還有那個男孩子,很容忍地站在她身後對她微笑。
              那個冬天是我感覺最寒冷的冬天,因為我傢裡突然變得隻剩下我一個人,媽媽有瞭自己的新傢,爸爸也是,而我則是他們原來曾經有過一個傢的證明,所以我守著這所房子,一個人度過冬天寒冷的晚上。我魚缸裡的雨一條接著一條地死瞭,這些熱帶魚躲過瞭去年的寒冷,卻沒有逃掉今年的寒冷,看著它們一條接一條地浮上水面,我覺得很難過。
              春天來臨的時候我去嵐曉傢看過她一次,可是我沒有叫她,我站在她樓下,我看見她在澆花,風吹起她的頭發,我不知道怎麼突然就輕輕地笑瞭。我突然想起嵐曉說的,我連笑的時候都好寂寞。其實我沒有告訴她,有瞭她,我再也不會寂寞瞭。
              可是現在已經是夏天瞭,太陽高高地照在我的頭頂上,冬天的寒冷離我好遠好遠恍如隔世。陽光明晃晃的讓我睜不開眼睛。我又在火車站睡瞭一夜。那些清潔工似乎已經認識我們瞭,他們把我和C這些人稱為"火車站那幾個小混混",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我的青春這樣撕成一小塊一小塊地扔在這個見鬼的火車站,我想那些被我荒廢掉的日子肯定躲在某個角落哭。
              在我做瞭一個夢之後我就把我的吉他賣瞭,拿那些錢買搖滾雜志,買CD,沒日沒夜地打遊戲打到手上起瞭水泡。夢中嵐曉成瞭著名的鋼琴傢,穿著華麗的晚禮服,而我,依然是那個穿著牛仔褲背著黑色吉他的學生。
              很多次在火車來臨的時候我都想過跳下軌道,那麼一切都可以結束瞭,這個鬧哄哄的世界與我再也沒有關系。可是一想到嵐曉要哭,我又不願意。
              在這個八月接近尾聲的時候,我在火車站看到瞭去念大學的嵐曉,很多朋友和親人送她,她站在他們中間,穿著白色的長裙,像個美麗的公主。我坐在最右邊的一排椅子上,看著她和每個人擁抱再見,看著她提著那麼重的行李上火車。
              我站在漸漸消失的汽笛中,目送著嵐曉的火車跌落到地平線以下,我難過地想到: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她?
              九月的時候我做瞭決定,我要去北京找嵐曉,我打電話叫媽媽幫我安排瞭北京的一所二流大學,她說沒問題,她叫我一個人要小心。我對著電話說,從我變成一個人的那天起我就學會照顧自己瞭,你不用擔心我。然後我聽到瞭她在電話那邊小聲地哭,我突然發現我早就原諒她瞭,我突然想到媽媽有沒有定時染頭發,因為她的頭發都開始白瞭。
              當我提著行李站在月臺上的時候,秋天已經來臨瞭,周圍很多的人,火車轟隆隆地駛進站,我想著剛剛過去的夏天,想著自己暗無天日的季節,想著C他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遊蕩,想著嵐曉已經開始上課瞭,想著以後一定要陪她在北京看雪景,拉開風衣抱緊她。
              我最後的記憶來得很突兀,我隻記得人潮突然變的洶湧起來,我被擠到月臺邊緣一腳踏空,然後我看到瞭火車的車次和車牌,看到瞭司機驚恐的臉,聽到周圍人群的尖叫聲,聽到火車頭撞在我的胸膛上沉悶的聲音,然後我高高地飛起來,疼痛從每個細胞深處撕裂開來。
              當我的靈魂開始遠離我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不知道天堂有沒有電話亭,我想給嵐曉打個電話,因為我從來沒有對她說過,我愛她。
              2002年八月嵐曉
              離秋天不遠瞭吧/我喜歡問天/問海/問季節門前深深的夜影/當所有凝固的思維開始起程/思念一頁一頁不斷打印/你我重逢/在遙遠的清晨/在曾經佇立過的/一棵樹的旁邊
              鳳凰花還是會再開的,而我和齊銘的故事卻終於沉到瞭水底,總有一天泥沙貝殼會覆蓋住它,上面會長出水藻,然後就是凜冽的遺忘。
              我終於拿到瞭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現在坐在酒吧裡聽每個人對我說恭喜。聽朋友說婕終於成為瞭她喜歡瞭六年的男孩子的女朋友,左手戴上瞭細小簡潔的白金戒指,而那個男孩子開始為她留起瞭長發,因為男孩子的長發是可以許願的,我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笑,想起瞭齊銘的頭發現在應該很長瞭吧。
              在走之前我最後回瞭一次學校,我把學校的每個地方重新走瞭一遍,好象每個地方年輕的齊銘都會突然出現。他奔跑過的足球場,他坐過的操場看臺,他放學等我的走廊,他停放自行車的地方,他掏錢買可樂的小賣部,他逃課睡覺的草坪,他帶我去翻的鐵門,他取信的郵箱,他開心地領獎學金的主席臺,他當作滑梯的樓梯扶手,他在墻上留下的頑皮的腳印,他留在課桌上的那把鎖。
              我突然想起原來寫過的句子:俯視和仰視依然是那影那人/倒立在蕩漾蕩漾的水面/徐徐散開的漣漪/一個來路去路上的人。
              當我走在荒廢瞭的操場的時候,我看到瞭那面白色的墻壁的左邊寫滿瞭話,比我寫得都還要多。
              "2002年1月20日我說瞭打電話給你結果我沒打,是我不對。"
              "2002年2月,我考試很差,沒有達到你對我的要求,我欠你十個冰淇淋"
              "2002年3月,我開始放學沒有等你瞭,我知道你不高興,對不起。"
              "2002年3月,你感冒瞭,我知道,很多人去看你瞭,我沒有來,你肯定生我氣瞭吧?"
              "2002年4月,我突然發現瞭學校圍墻外面開滿瞭很多野花,我想帶你去看,但卻一直沒有對你說,你知道嗎,我很多時候逃課都是去看那些花瞭。"
              "2002年4月,你別老是不吃午飯,這樣要胃疼的。"
              "2002年5月,我的考試一次比一次差,我知道你很失望,對不起。"
              "2002年6月,已經快要高考瞭,我開始學會自己去小賣部買可樂而不用再纏著你瞭,看見你做試卷的樣子好認真,都不敢打擾你。"
              "2002年7月,後天高考瞭,嵐曉,我很害怕,你知道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看書的感覺嗎?我好難過。我媽媽甚至不知道我要高考瞭。"
              "2002年8月,嵐曉,我考得很差,你會覺得失望嗎?我打電話給你,***媽說你考得很好,我放心瞭。"
              "2002年8月,嵐曉,今天是我在外面玩的第16個通宵,我半個月沒有回傢瞭,別人眼裡也許我就是個沒有傢可以回的頑劣的孩子。"
              "2002年8月,我知道你下個星期就要去北京瞭,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看見你。"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一瞬間,我仿佛看到齊銘站在墻面前握著2B鉛筆寫字的樣子,左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右手認真地寫字,他慢慢地回過頭,笑容溫柔而清澈。
              收拾行李的時候我把齊銘的畫小心地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層,我撫摩著那些碳銀色的陰影想起以前齊銘畫畫時的樣子,模糊得如同想前世。
              整理齊銘留給我的書的時候,一張照片突然掉出來,照片上是我傢的陽臺,陽臺上飄著我幫他洗的一件白色襯衣,時間是2000年9月,背面是齊銘寫的字:我的幸福時刻。連我都不知道齊銘什麼時候拍下的這張照片,我鼻子一算,喉嚨一緊,突然大聲地哭起來。
              我壓抑瞭一年的難過突然全部從喉嚨裡湧出來,我用盡瞭力氣哭,哭得胸口好難受。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哭泣的聲音可以這麼大的,我一邊哭一邊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喊齊銘。
              我終於還是走瞭,離開瞭我的學校離開瞭我的城市,離開瞭我的19歲。離開瞭曾經在齊銘單車後坐上放肆的時光。坐在火車上我難過地想。
              我在學校的墻壁上還是留瞭言,我告訴他我換瞭新的手機號,告訴他如果來北京一定要找我。可是我現在突然想起來,好象下個學期那面墻要拆掉瞭。我仿佛聽見瞭墻倒塌時轟然的聲音。
              我還是懷著期待齊銘會來北京找我。我想到時候我就可以和他一起看我生命中的第一場雪瞭,想到王菲唱的"從未和你飲過冰,零度天氣看風景",我就天真地笑起來。
              火車上的第一個晚上,我沉沉地睡去,夢境中,我看到瞭13歲的齊銘,眼睛大大的,頭發柔軟,漂亮得如同女孩子。他孤單地站在站臺上,猜著火車,他問我哪列火車可以到北京去,可是我動不瞭,說不出話,於是他蹲在地上哭瞭。我想走過去抱著他,可是我卻動不瞭,齊銘望著我,一直哭不肯停。可是我連話都說不出來,我難過得像要死掉瞭。夢中開過瞭一列火車,轟隆隆,轟隆隆,碾碎瞭齊銘的面容,碾碎瞭我留在齊銘身上的青春,碾碎瞭那幾個明媚的夏天,碾碎瞭那面白色的墻,碾碎瞭齊銘那輛帥氣的單車,碾碎瞭他的素描,碾碎瞭我最後的夢境。
              朋友們!這是我想和你們說的:
              曾經的誓言,早已風輕雲淡,誰還在門前掌燈盼歸還?
              愛情是什麼,愛情不是幸福嗎?
              現在我或許懂瞭,他是快樂後的痛與傷,愛得越深痛得越深,明知會痛卻還要愛。
              是何人唱歌,唱到心中的忐忑,何人跳舞,舞出瞭一片孤獨,在你的世界裡裝著堅強過後,再回到自己的世界脆弱的流淚。
              是誰在你的墓前,葬下瞭一生的諾言?看櫻花滿天,悲傷在流轉,卻掩不住斑駁的流年。
              也許愛是一種痛,也許也是一種幸福。
              也許我們都愛過,也許都沒愛過。
              也許我們愛過,但並沒有痛過,幸福過。
              也許隻不過假裝愛過,假裝痛過,假裝幸福過。
              每次受傷,或許,與世隔絕是我維護自己的最好方式…
              或許我愛過,痛過,幸福過。幼稚、詮釋瞭我們的青春…童話已經結束、遺忘就是幸福…
              放棄瞭、就不該後悔、失去瞭、就不該回憶…
              有時候、執著是一種重負、或是一種傷害、放棄卻是一種美麗…躲在墻角、掩藏那孤獨而又不奢憐憫的傷…欣喜過後的失落、你瞭解嗎?
              你還欠我一句對不起、可我不會再說沒關系瞭…
              我不願意再去打擾你、不喜歡我也就算瞭、不想讓你討厭我…
              一切都落下瞭帷幕、唯獨我、還在癡癡的等待…
              那隻是一場簡單的邂逅,流年、在等誰的相濡以沫…何時才能愛、痛、還有幸福。傷害他人,傷得最重的終將是自己。關於愛,你們誰還比我懂。